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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3期刘秀的意义·上.m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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策划人:卞恒沁

和你一起终身学习,这里是罗辑思维。

我们学历史的时候,你有没有一个感觉?东汉这个朝代,虽然也有200年的时间,但是好像没有什么存在感,猛一提起,连有趣的故事都很少。连东汉的开国皇帝,刘秀的生平好像也是寡淡如水。

但其实历史上对刘秀的评价是很高的。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王夫之就说,刘秀这个人是“三代以下,独冠百王”,夏商周三代以后的帝王们,都没有像刘秀这么牛的。为什么呢?因为刘秀这个人“明于治道”,就是特别会治理国家。至于刘秀到底厉害在哪里,王夫之没有细说。接下来的两天时间,我们就聊聊,在整个中国历史发展的进程中,刘秀这个人的意义到底是什么。

我们都知道,传统中国管理国家的人叫做“士大夫”。“士大夫”最大的特征,就是他们有两面性:一面叫做“儒生”,就是他们要负责传承儒家的文化;另一面叫做“官吏”,就是他们要作为政府的官僚,担负起国家的日常行政工作。但是请注意,士大夫这个群体,不是一开始就有的,是逐渐塑造成型的。那在中国历史上完成这个塑造的,就是刘秀。北京大学历史系阎步克教授有一本历史学名著,叫《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》,里面就谈到了这个问题。

要知道,在秦朝到西汉的这段历史上,“儒生”和“官吏”原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,并且这两种人之间的关系还非常糟糕,甚至可以说是一对仇家。

比如说秦朝初年,代表官员的李斯,要搞郡县制。而当时的一个大儒,叫淳于越就要搞分封制。李斯就急眼了,干脆对秦始皇说,儒家喜欢引经据典,非议政治,所以应该把儒家的经典一把火烧掉。秦始皇就采纳了李斯的意见。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“焚书事件”。幸好当时民间有人偷偷藏了一些书,不然我们今天可能连《诗经》都读不到了。

你看,这场冲突的双方代表分别是淳于越和李斯。淳于越是“儒生”的代表,李斯是“官吏”的代表。那他们为啥要冲突呢?争夺社会的主导权嘛。儒生和官吏这两种角色,分别代表了当时的精神追求和社会治理这两个侧面。儒生是讲道德原则的人,他们的核心逻辑是社会理想。而官吏是办具体事的人,他们的核心逻辑是治理效率。这两个核心逻辑冲突,到今天还是能够看见。

这种矛盾从春秋战国一直延续到西汉末年,一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。有两个人,分别走向相反的两个极端。

第一个人就是我们刚才讲到的秦始皇。他在中国历史上,把治理效率这个导向发挥到了极致。体现在具体的施政方针上,就是完全用“官吏”来治理国家。那精神追求怎么办呢?秦始皇觉得没必要,老百姓要什么精神导师?要什么儒生?你们就“以吏为师”好了。你看,这是战国时期法家文化的恶性发作。那这条路走不走得通呢?后来的结果我们都看到了,秦朝是二世而亡。这是一个极端。

那另外一个极端,是西汉末年的王莽。王莽这个人是一个特别虔诚的儒家信徒。他当了皇帝之后,任命了一大批儒生,搞什么“托古改制”。结果儒生们的问题就完全暴露出来了,他们真的只有理想,不懂怎么治理国家。比如儒生说要恢复井田制,王莽就真的下令,把全国土地重新分配,土地多的要自觉把土地分给乡亲们,不然就抓起来。结果当时的监狱里就住满了人,最后各地的豪族就起来反抗,把王莽政权推翻了。

历史像是一个钟摆,从秦到西汉的200年,就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摆来摆去,所以汉宣帝就为这种摇摆起了一个名字,说我汉家制度是“霸王道杂之”,又用霸道又用王道,又用官吏又用儒生。皇帝成了这两股互相对抗力量的唯一仲裁者,这当然是一个不平衡的结构。更重要的是,儒生和官吏这两个群体因为互相冲突,各自的特性被震荡强化,儒生越来越好高骛远,官吏越来越鄙俗势利,而且这两伙人还互相看不起。

这个难题,到了东汉初年,就摆在了开国皇帝刘秀的面前。刘秀的办法是,既然你们水火不能相容,那就干脆让你们起化学反应好了,让你们变成同一种人。

刘秀做了两件事。

第一件事叫做“尊儒”。刘秀即位后不久,他就建造了太学,还亲自在太学里讲学,和儒生们在一起辩论,旁听的有几万人,盛况空前。刘秀对儒生这么亲近,让天下人都非常眼红,其中也包括那些曾经对儒家不屑一顾的“官吏”。于是官吏也开始学习儒家的经典,想让自己看上去有文化一点。这就让吏主动向儒靠拢了。

第二件事叫做“吏化”,官吏的吏,变化的化,所谓吏化就是把儒生变成真正的官僚。在当时,想要做官主要是通过察举制度,就是由地方官向中央推荐人才。通过察举当上官的人里,儒生占了很大的比例。刘秀建立了一项制度,规定地方官如果看上了一个人才,必须先让他做一个小官,让他熟悉一下行政工作,等到确定他能够胜任了,再向中央推荐。

过去儒生做官没有这个试用期,所以当了官还满脑子理想主义,弄出了许多乱子。现在儒生要做官必须经过试用,要想顺利通过试用,就必须去学习国家的法律和行政技能。这就让儒生主动向官吏靠拢了。

你看,刘秀做的这两件事,让斗了几百年的儒和吏在东汉开始主动相互接近。到了东汉中期以后,儒和吏就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很难分得清了。

东汉末年,有一个叫王粲的名士,建安七子之一。写了一篇文章叫《儒吏论》,里面有一句话叫“吏服训雅,儒通文法”,就是吏也懂得儒家的学问,儒也精通官僚的技能。儒和吏就这样融合到了一起,成为我们熟悉的“士大夫”,士大夫政治也就定型了。

你不要小看这一步的演化。这不只是消解了一个矛盾这么简单。实际上,这一步的真正意义是,中国花了两三百年的时间,终于在社会结构中演化出了一个良性的要素,一种中坚性的力量,把原来官员和儒生各自的优势融合在一起的全新阶层。有了士大夫这个阶层,上可制约皇权,下可管理百姓,近可凝结社会,远可传承文化,中国社会的稳定性大大提高了。

听到这儿,你对刘秀这个人,对东汉这二百年,是不是有点刮目相看?历史滚滚向前,有的时候虽然波平浪静,没有什么传奇的故事。但是历史正是在这样的时刻里,完成这个阶段的要素整合,积蓄着往前突破的力量。

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这个过程,阎步克教授的史学名著《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》,它的精排版电子书已经在得到APP上架。也顺便推荐给你。

明天我们继续谈刘秀这个人的另一个意义。明天见。